再說一次理想
Credits: Washington Post
公營醫院的眼科診所，永遠是眾多專科門診之中堆滿最多病人的地方。未曾來「拜訪」過的朋友可能不知道，我們半晝的舊症籌數閒閒地都超過三百人。一朝得六到七位醫生應診，每位醫生平均看上四五十人，還未計當日新症，除以四個小時的診症時間，每位病人真正見到醫生的時間有數得計。
由於每位病人病情都不一，診斷時間亦理所當然地人人不同。病情轉壞的當然要花多一黠時間照顧、解釋、診治，但你問：四小時五十籌，一人不只得那三四分鐘？額外的時間哪裡掙來呀。沒錯，唯一的辦法就是儘量節省和病情穩定的病人溝通的分鐘。但坐在診症室裡的醫生不是先知，沒有辦法估計到門外有幾個病人轉差轉好，於是唯有每症皆衝，直至努力衝完爲止，屆時又往往過了下午一時了。
隨著人口老化，公營病人越來越多，加上近幾年HA出現離職潮，醫生護士的數量就只有越來越少，變相每位病人得到的時間越少，新症輪候時間則越長，以我們中心為例，早已破一百周大關了。意即是說，若然你今日交封轉介信到我們診所，分分鐘要等到2014才有空看你。但事實是醫生護士並無偷懶，從早到晚都做得沒停過手，無奈苦候的病人太多，久久抱恙就是為了等待那還不夠三分鐘的應診（有時什至連問候的空都沒有），自然心裡不好受。但想想，若然不是如此狂風掃落葉地爭（搾）取醫生的一分一秒，哪又怎能在短短時間裡照顧所有有病的人。畢竟公家不能像私家般，人人說它二三十分鐘，但將心比心，當你家人有身體上的毛病的時候，你還不是希望多了解一點，多聽醫生說多一點嗎？況且正正因為時間實在不足，真正解釋病情的時間根本少之又少，稍一不慎，醫生病人之間又就擦出很多不必要的火花，接著又是見報上訴醫療失誤，於是大眾對醫療服務的信心再度下挫，如此一個惡性循環，相信任誰都看得懂．．．
如此的制度乍聽上來的確荒謬，但細想一下卻是滿懷無奈和苦衷 ﹣光是看著過去五年急速增長的求診人數，不難想像未來的日子，三百籌、四百籌，步步加上去，新症的日子越推越遠，三年、五年？假如今時今日HA再不想想辦法改善現今殘缺百出的公營醫療制度，誰知哪裡會是盡頭？
也許盡頭就是當醫生護士人皆殆盡，暴斃離場。也許盡頭真是不遠矣，君不見網頁上都是醫護人員呼救吶喊的聲音，政府你可聽到沒有？你可把垂死一群人的話聽進心裡去嗎？
正如我一直相信的是，幹醫護一行不是有甚麼特別比人「巴敝」神聖的地方，我們都是一群充滿本土文化的打工仔，早在入行的一天就預計不求回報的付出了。我們當中有許多同袍都願意為病人奉上自己僅有的休息／私人時間來照顧病人，甚至連自己性命都犧牲上的故事亦不只一次感動我們香港市民，但付出過後的我們又能看到什麼一片前景呢？
可能你會認為，現在病人多，對年輕的醫生來說不就是好事嗎？一天看七八十個病人，經驗該長得比許多其他國家的初級醫生要快啊！是真的，對，我們真的很需要這些讓我們成長的經驗，我亦認同「如何能好好分配四小時來看六十個病人」都是訓練的一部份，所謂快而準，都是靠苦練出來。那，在我這種初級醫生而言，是沒有甚麼問題的。但部份病人不會明白（他們是知道的，卻不會去明白）年輕醫生的弱點，正正是經驗不足，年輕醫生若然一不留神，少說一句半句，隨時都有可能踏進圈套，觸發病人的偏見，再加上他們經已呆坐了三四小時冷板凳，所謂「佛都有火」，一場口角勢必如箭在弦。又聽過「揠苗助長」這句說話嗎？我總在想，倘若一切不變下去，十年八年後，我們屆時的新同事會是每人看七八十籌嗎？那種制度，真的是我們期待見到的理想嗎？
數到中高層的前輩，面對的困境肯定比年輕的一代更加嚴峻。眼見自己的舊同學跑私家的，一天就賺回了你一整個月的糧，你還要兼負一拖三四五位受訓醫生，勞心勞力教之餘，還有數之不盡的Admin duties，怎教人不身心疲累？光是想起這就覺得HA真是待這班人比紙還要薄，還要制定這樣那樣的行政要求（例如“縮短”新症輪候時間 ﹣are you kidding me?），為的就是「做靚條數」，為的就是一班坐在冷氣房間總部不食人間煙火的大老闆。你可想而知，為何HA走的人只有越來越多，留下來的則越做越辛苦。你又會明白為何有私家醫生寧可Part-time 開咖啡店，都不願回巢（HA）𢭃你那份少得不合比例的糧。他們並不是都向錢看，叫他們心淡離場的，只是找不到要留下來受打的理由。
總括現在的公營制度底下，不管你是資深醫生抑或學徒仔，護士還是病人，人人都是這個制度下的受害者。醫生有口不能言（沒空），病人有口不敢問（沒空），最終只會弄成兩敗俱傷的局面。如何拆彈？我認為政府先要拿出誠意，好好反省現今制度上的缺失，把問題都真真正正identify了，才有下一步構思solutions、編織願景的空間。另外不妨多學習其它國家的醫療制度的利弊，例如推行全面醫療保的話，絕對可以參考美國行這一套的得與失。永不探求，坐以待斃，則HA淪為沉船勉指日可待。
正如老闆所言，Admin 的事永無對錯，制度總會有利有弊。我們不介意來一場轟轟烈烈的醫療革命，但起碼我們必需要看到我們理想中的風景。沒有理想，所有制度都只會腐化，正如這個城市，只會繼續 Dying 下去。
Credits to RTHK: Not An Uncommon Scene
